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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去看太太。老人家还是那么灵活,大人们喜欢说这叫“灵光”。我的太太很“灵光”。
她还能跟我说goodbye,跟我说hello。老太太很开心地坐在床沿拍拍床铺说,hello,坐这里吧。走的时候,她抓着门把笑着对走下楼梯的我喊,goodbye,又向我挥挥手。
我坐在床边摸摸她的头说,要过年了啊,你又长了一岁。她说,对啊,又老了一岁喽。我不禁要问下去,却不想。年龄对于一个年近100的老人来说,就好像数着生命最后的日子一样难受。我总是沉默于老人的年龄。包括我的奶奶,外婆外公。爷爷去世的时候并不太老,从那以后,我总想,老太太这一辈子也许是头一次对年龄有那样深刻的认识和刺痛,毕竟她的儿子先她而去,她哭得声嘶力竭,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这是我对爷爷去世最清晰的印象,也是我对年龄的认识。老与不老,终有一天都要走同一条路,但老了,只是更接近终点罢了。
我还是问了,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到底几岁了啊?她抬着头想了想,今年91,啊,过了年就92了吧。
92。我暗暗地记下来。
很多不在她身边的日子,我会狠狠地抱怨现在的日子。我有太多时间要做别的事,可是她的时间却少之又少。然而我却因为诸多的事不能陪她。有时我会想,若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事陪在她身边,直到我们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开心地聊,听她说我像一个教书先生,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多次都这样想,但回过头来又不免觉得一个人只能做一个人所做的事,那便太少了。还有我的奶奶,外公外婆,每一个人我都想陪着他们到最后,只是分身乏术。
凌晨爬起来看《福海》,宋静茹在《你见过老人吗》里面说她过年的时候要跟随爸爸妈妈去他们的家——奶奶或姥姥家,她更喜欢去爷奶家,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公平。我便暗自感叹,只是因为我太注重公平,恨不得待在两家的时间都能相同。然而本来生活就不会那样精准平均的。
看她最后写道,我的老奶奶一直都很努力地活下去,只是她没有力气了。这句话我记得很真切。我的老人们都在努力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各不相同,但他们总归会没有力气再过下去的。我们不该忘了,他们曾经也同我们一样有过青春,他们并非出生便是这番老朽模样的,松垮的皮肤,银白的发丝,佝偻的背脊,与属于他们的步子。他们一定和我们一样地爱过,恨过,在年少的时光里茫然过,在生命的前半节列车里来往穿梭。再过不久,我们也会踱步到同一辆列车的尾节车厢,那便没有他们,他们就不在了。
我想起朴树唱的,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啊。肯定有那么一些人从老人们的青春里走出来,老人们如今都回不去了,于是他们彼此怀念往昔,那些发黄的青春时光。而我的老太太,这个世界上还能够怀念她的青春的人,恐怕太少了。这把年岁的老人们太少了。自我出生她就成了没有青春的老人,我只享有她的晚年,可我更加好奇她的少年。
只是,太太的少年朋友们都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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