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2-20年华回暖。

      下午和爸爸、姑姑、姑父去了公墓。说不出什么滋味,脑袋一直很晕,像低血糖一样。

      公墓是那条道路上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到处是纸钱烧出的熏香味。那种感觉不像死亡,倒更像一场乱糟糟的聚会,只是弥漫着各种不同的味道,还有不同的人。时髦的女子穿着仿佛赴艺术展一样的着装,手里抓着一只同她匹配的宠物狗。她走上了其中一区公墓的台阶,写着“南风”的石门在她的头顶上,她紧致小巧穿着黑色底子梅红色花纹的小腿一下一下向上移动。那只亮咖啡色的小狗也活泼而艰难地跟随着她上去。的确说不出什么滋味,在以前我的心情是平静而略带沉重的,现在我甚至比在家还放松,只是有点难受罢了,脑袋里。

      我一路不停地听Jonna,不停地重复"all we have is now,now"和"If I lose myself with you tonight"。我只觉得那时候的气氛和她的嗓音恰好吻合了。我边走边回想,从前来这里会做些什么,有什么人,要说什么。于是我想到从前也许带着一份不敢随意说话的心情,被大人们要求在墓前和墓里的人说话,说我最近的学习,希望他能保佑我如何如何。我那时候便不愿意说,但我想了想,那时候我一定没有分清那些话说与什么听。现在我很清楚,墓里是我逝去长辈的骨灰,也许很冰凉,可它有否灵魂,能否听见我说什么,我至今也不清楚,或者不敢下定论。关于神灵这一块儿,我向来都不敢多想,没有信仰,可我仍旧相信有那么一些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世界才可以那样大。

      走在我前头比我矮小的男人前头从额头便很光亮,他是我认识了一年左右的姑父。我想起来,过去那个魁梧而长相颇凶的姑父早就和我没了关联,他也不会像这个亲切的男人一样为这个刚进入没有多久的家做那么多的事,自然不会和我开着玩笑,也不会那样情愿来这里看一看我的爷爷,我的从未见过的老长辈们。在爷爷的墓前我看着这个长得并不太好看的姑父想,这个男人和墓里的长辈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一面,他为什么能来这里,他又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墓碑上那一个小而椭圆的黑白遗像,而我的爷爷,那个去世前看着我旧姑父的老人,会不会更欣慰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依偎,即便来得有些晚。就像苏来说的,你错过了我的中年,晚年,生命的长河,不经意的转弯,以及静静流过的平野。可我的那位姑父还是来到了姑姑的面前。

      我为我的爷爷烧纸钱,那些纸钱上印着“天地银行”,还说“弊钱通天地”,不禁觉得好笑。就像姑姑不经意地说,昨天他还托梦给太太呢……后面的话听不清,无论他托了什么梦,我也能想到我92岁的太太在梦里看见他早逝的儿子的欣喜,但我有些不信。而我仍旧想知道,她落泪了吗,在梦里,她落泪了吗?她与她的儿子说话了吗?她告诉她的儿子她很好了吗?还是我的老太太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回忆像轰然而来的河流汹涌地掠过她的眼前,包括她那不知何处的丈夫,她的回忆是否静得没有声音,还是轰轰烈烈却嘶哑得趋于静默。我统统不知道。耳朵里只有阿信唱: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墓里的爷爷从前真正的快乐吗?现在他的灵魂也随同他的躯体一起走了。我对他没有太深的了解,一个年幼的小孩并不懂得去记得亲人的点点滴滴,他有过哪些悲伤,又怎样地快乐过,又从哪里知道呢,我也不问。我也不要他托梦,我宁可永远只记得他的脸,即使我是那样渴望知晓他的青春。每一个老人都有我要的青春,因为那样的青春永远与我保持距离,所以显得精彩。我的奶奶和太太亦没有说太多,我的爷爷已经不能告诉我了。

      我不知道今天起的日子,我的老太太与我的奶奶是否开始怀念起我的爷爷。就在现在,我写这一篇琐碎的文章时,她们是不是沉默,想着各自拥有的爷爷的过去。太太可能会想起爷爷年幼的咿呀声和他初生稚嫩的模样,奶奶也许会忆起爷爷温柔的絮语,俊朗的脸庞诉说过的情话。这些统统藏在她们的记忆里,像宝藏一样。如果她们老得记不得,存在过的种种感觉与已经平息在时间长河里的情感一定在她们的心中又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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