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南方的夏季来临了，于那番内心的徘徊流离之后，我彷佛能确定一些未知的情绪。即便夏季的空气还是一如记忆中的模糊灼热，带着压抑的无奈。然而少许的感伤是旧日时光遗留下来的余味。我不能与之剥离，不试图抽身，沉入这段水流中去。

  我那些平淡的南方岁月不似那些文字中描述的，绣花鞋、小巷、青石板、秀美纤弱的女子……它不过是一种味道，没有任何象征。我不会将它贴上太多的标签，对于我来说，它也永远只能是味道，因我是那般不会寻索事物纹路的人。如同我常常按记忆中熟悉的气息去回想往昔，小时幼稚的言语，春日里穿着的深绿色裙装，照片里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稚童的脸庞……母亲往日暴躁的脾气，父亲一度宽容的宠爱。老人身上厚重的陈旧味，旧时瓦房上还有暗红色的瓦。后来呢，我渐渐成了大一点儿的女童，在大人们的记忆里活泼地生活着，而我几乎没有印象。再后来呢，我深深记住了在花坛边飞跑的春日，和我曾经最要好的，而如今早已陌生了的朋友，小小的三个人，围着花坛为彼此的欢喜奔跑着。而今我不会用任何一种奔跑的姿势去挥霍心里的喜悦，那像是我从前才拥有的对于人世极为真挚的表达。

  中间那段年岁里，我也是轻狂的少年，于按捺不住的情绪中疲惫不堪。放弃与坚持，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心思。任性并没有占有我的全部，或者说，从小的独立使我缺少一些放任的自由，一直保留着合适的自由又不愿有所放纵。但我只是南方的一部分，像它那墨绿色的枝叶和淡雅的花朵，只想淡淡地抚平褶皱，慢慢地磨身上的尖锐棱角。甚至吝啬任何情感的倾诉，包括拥抱。是我遗憾而又值得的过程，人都是这样渡过，即便有些成长看来要不得，而最终才有了丰满的形象。这些儿童的南方日子，还是值得。

  如今呢，不太懂得回应人世间的冷暖，对方可以只是过客，如烟。但若心有所不舍，要自己承受。和南方的月夜一起吞咽沉重的心绪，夏季闷出的汗就任由它附着于皮肤，懒得擦去就该自己体会那种粘闷的感觉。若觉得积极面对那些意外的分裂尤为疲累，就安稳地做南方人最平淡的那一个，去相信时间，并相信时间给与人的改变。南方的这段岁月里，是无比渴望安定而又颠沛地成长着，于是我向往平淡的时候开始重新拥抱，重新体会从前过滤掉的情感。偶尔感到心酸，偶尔明白痛楚，却都同看一处风景，看一片花朵相融的场景般，总要安静地走过去，回头张望一两眼。

  南方的岁月还是无法言说尽的。没有词汇组装成句，没有阅读至气定心静，也没有一些圆满婉转的倾吐。只是尝一尝南方的滋味，梳一梳岁月的长发，做不到最好的，一直在南方的岁月里躲藏着，却探着头窥望这些岁月之外动人而不予细说的部分。

  我也不过是南方的一部分。与它的岁月相似。

  5月的时候我要做一些什么呢。其实现在5月已经快要过去了。我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是May Queen，但它又与我很有关联。也许我有很多话想说的。但不想堆砌辞藻，至多写一写。

  最近呢，忽然又那么喜欢看电影，和从前忽然那样喜欢看书一样。我比从前要专注于电影的细节，以至于偶尔真的有所体会，如同那么多看完电影落泪的人一样。到动情的地方，难免也要心中瞬间抓紧。这几天我总反复在想，反复回想起《爱到底》里的第一个片段《三声有幸》，整个剧情在我看来是有微妙的美的。我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即便我从来都不喜欢痛快地动情再痛快地哭，然而它一再令我心中酸涩。哭，是一定要哭的。我第一次觉得范逸臣的声音是很好听的。

  他说，如果我没有醒来，请你打电话告诉小妍。哭，是一定要哭的，但也要记得吃饭，才有力气一直哭。第二年，你告诉她，我在下面一直都在练棒球，希望投胎的时候可以比陈金锋更厉害。第三年，你告诉她，毛衣我还穿着，但袖口还是一长一短，请她多多练习啰。第四年，你告诉她，可以面不改色吃掉二十几颗荷包蛋的人，一定很爱你喔。第五年，你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地武士，但是愿意跟你一起拿起光剑互砍一整晚的人，你能遇见一个，也一定会遇到下一个。第六年，你告诉她，电梯很黑，但是最后一定会有人把门打开。第七年，你告诉她，我又要回到这个世界了，人就是这样，会离开，也会重逢，谢谢你想我，但不要因为太想我了，对全世界视而不见。

  一个男人这样温柔，温柔中平静地爱是不动声色的，然而力量却颇为惊人。因而我想过，如果真的能有这样的经历，我愿意哭一哭，哭到第7年再毅然地拥抱新的生活。7年会不会太长呢？我也不太明了，可它也足够了。

  虽然《幸运》那一段是很平淡的，然而到最后我同样有着动容。因为一个独立的女人最后改变了这个男人，他再也不需要红色的袜子了，那称之为幸运的一切，他都不要，也是他最好的幸运了。小天那一段自白，实在令人心疼又觉得明朗，他所有一切改变，是为了接近。

  我想写到这里我不觉得那些剧情和5月有什么关联。可我以为，5月实在是个情愫滋生的季节，它比6月要再淡定一些，然而某些情感的棱角已然渐渐露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真正放开坚持去大哭一场，我知道我常常很压抑，所以憋着，总要憋出病的。但我又不大欢喜一切说破。所以吵吵闹闹，看上去像奢讨些什么。

  其实我也还记得，有人和我说过，关于孤独和朋友。在7、8月的季节里，我终究是支撑不住，所以他和我说过，关于朋友，有一两个可以叫出来的，就很好了。我唯独缺少的恐怕就是这样的朋友。这样的问题，我也许很常去想，我或许早就了解这其中的原因，可我永远都喜欢待在一个地方，不用上半点气力，不走一步。当那些人在热烈地谈论着友情爱情亲情，我竟然也只有微薄的一些外露的情感可以叙说。那些深层的情，我一直都不愿意去盘剥。

  所以我要变作一把椅子吗？像弘子那样，身体出现一个洞，再逐渐的只剩木头，然后自由地变作一把椅子。最后她过上了一把椅子的生活，和过去的一切没有了联系——即便她还是挂念着。自然地，我认为那样真好。可我仍旧犹豫于断与不断。我终归是舍不得。

  舍不得，我想在这5月之后，拿到一只相机，把所有我那样喜欢和深爱的人都变作一张照片，我明白那也许无法永恒，然而，在我的眼中，他们是永恒。

  活着的时候我想很多事情都可能很糟糕。比如说，我总是用一双视物不清的眼睛看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那种茫然和焦虑，太糟糕了。再比如说，我还有一副我不满意的躯体，那似乎也太糟糕了。但有什么是比活着更糟糕的吗？比活着更糟糕的是，看不透原来不知活着才糟糕。

  身边太多人，每日每日和一些不需担忧苦恼烦躁的琐事纠缠，他们不停地说着说着，难过着，抱怨着。还有什么，他们总是不断地动用全身的力气来做一件不讨好自己的事，做一些无谓的事，无法停止却乐在其中。我天天只会晓得期待早晨，期待一顿早餐，一天就这样过，也许就很快乐。其实我不懂的事情比我懂的要多，这种道理其实不需要再说。只是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在体会各种细微的怡悦。没人知道我真的感动了，没人知道我真的在这一秒，曾经深深感动过。感动过原来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在很少的时候感动。

  只是活着似乎不太需要反复去咀嚼一种感动。次数多了，就没有了味道。我曾以为，起码在人生的前几十年我都应该是个只活在人群而不活在单个的人心里的。然而渐渐的，我能看见身边还有这样的人，说，其实没有了你我就没有这么快乐，也还有那样的人说，我最喜欢的就是阿楠你了。那些时候我恍然地想到过的是，一直把所有的人排除在心之外，偶尔冷的时候不知如何索取温暖，而如此，还有那么几个人，像温和的阳光。反过来，或许也有人同样地看我，换位思考这样的事，总是很有意思。

  我总无法完整地形容一段又一段些微不同的生活。这些年来，看了很多大大小小、平淡张扬的人事之后，回到我自己的生活，觉得它仿佛很简单。又似乎很复杂。有种无法归类的感觉。然而真真正正地和那些日子一同走到了现在。体味再体味，大抵是一幕日出一场日落都成了最好的印象。亦或是连日的暴雨，撼动天地的几次打雷，在往后想起来，我也许都能记得，这些或那些时候，下了几天的雨，我见过几次迷人的落霞，又仰望过几次清晨清亮的天空。就像现在，我还能带着一丝自豪的语气和后座的女生说，我见过很夏天很美丽的凌晨5点喔，天空从轻微的橙色晕染作一大片艳丽的红紫色，云很大一朵，浅灰色，移动的速度快极了，还有屋顶上方仿佛离我不太远的蘑菇云群。那些都是你，或者你，很多人没见过的风景吧。也是后来我记得的一段夏日记忆。和阿悬的歌一样，一旦合上时间的拍子，那些时间就都回来了。你也不知其实我这样活着的时候，多满足。

  呐，其实常听人说，这个世界是很无奈的，很复杂的。也有人说，这个世界，有一点失望，有一点希望。他们都活出了不同的人生，和我的大概不会吻合。所以该我自己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我感觉自己活的时候，是不是还听过一些听起来像童年的东西，然后我回复另一些年老的声音。那是我不懂我如何活的时候明白自己活着，而听见和说给人听的事。

  活着的感觉偶尔还是很糟糕的，但这样说真的没有了意思。

  活，是各种日历陆续废弃，我对着它说说笑笑就存在了。

我强打黄义达的《写给自己的歌》，不知为什么，整张专辑我听了很多遍还是很喜欢，每一首都是。真挚的男人太令人心疼了。

可能最近总是听Eason，去KTV也K一堆Eason直到低音低累了，所以突然低音就强悍了……然后每次必K一堆A-Meil，苦情和High歌都K，所以突然高音又强了……

我实在很高兴啊。

马上开学了，然后模考，希望考完了我心爱的小5和小耳不会被全套没收，没了它们我估计我过不下去那狗屁的被人说的很恐怖的初三生活。得，我一直都是脱线女王，恐不恐怖不打紧，最主要我的小5和小耳啊。

赴战杀敌前要一表决心，不然显得没有底气没有力气。

本人我，如果6月之后没有考上任何一所重高，那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

我要努力考重高啊。尤其要奔向杭高，这破地方我不想再待了，该换个地方宅了。

很久没人跟我说他有梦了，不过我一次又一次听到YiDa唱到“梦”这个字，即便还是无法接受这么热忱的追求，听到这个字反复起鸡皮疙瘩又不停别扭膈应，也接受“梦”这个字了。好吧，梦就梦吧，总有时候要尽情挥霍一下蓄积以久的矫情嘛。

我梦就梦在我要进重高，杭高，我要拿到5000块，还有我爹口头承诺的单反相机。

老娘总要翻身的。我不是咸鱼，咸鱼翻身还是咸鱼，我翻一个身也许就仙魔了。

天气转热了。

我用不着穿羽绒服了。

我终于买了松下RP-HTX7，YiDa竟也戴这款。

我忽然发现我对粤语的感知能力了。

我忽然觉得我倾听语言的能力强了。

我转眼成了眼镜小姐，虽然不用天天戴。

我惧怕我没有时间抱佛脚应付过两天的模考了。

我该怕的都怕了。

我该过的还没过。

我最后还是要汇入初三生的大潮里去。

我在这种时候突然觉得我该膜拜摇滚了。

因为没有什么让我觉得我没被激发出来的地方是值得被激发的。

所以不如向摇滚看齐，只学它态度也很好了。

其实什么都值得玩味儿的，只看我如何觉得。

小兔姐，如果你很好，那么告诉我。如果你不好，那么更不必担心因此使我无措。 

阿花姐，如果你现在满满的都是爱，那么就这样下去，和我可爱的姐夫。

大叔，如果你还在岁末的低潮中，那么快脱离出来。

若茜姐，如果你可以收到我的祝福，2009我们还在一起。

Adam，如果你又长大了一岁，还是要像从前那样可爱。我是一个女生，你就这样看吧。

米恩大叔，如果你又要老了一岁，成为一个24以后的男人，那么你还有童心也很好。

耗子大叔，如果你12点前一分接不到我的电话，12点以后要留一分给我。

还有很多人，年末的我，脑子很乱，若一一数不出你们来，切莫难过。

因为太多人，是在一瞬间就能想起的，没有人在我的脑海里是忆不起的。我的回忆，现在它像个无穷尽的容器，越填越深，可是终究填进去的不会坠入未知。

在5月9日之前，我仍旧是个15岁的孩子。但我知道我早已不是，在这之前我丢弃的青春稚气远远比年龄多出太多。但是今天之后，我要试着向简单靠近。许巍比从前更追求纯真，如今我也是。越大就越要与纯真贴近。

再多的话我也说不出，只要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我永远有表达不出的情感，我永远不够直白，就够了。

2009，我们在一起。

  公墓是那条道路上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到处是纸钱烧出的熏香味。那种感觉不像死亡，倒更像一场乱糟糟的聚会，只是弥漫着各种不同的味道，还有不同的人。时髦的女子穿着仿佛赴艺术展一样的着装，手里抓着一只同她匹配的宠物狗。她走上了其中一区公墓的台阶，写着“南风”的石门在她的头顶上，她紧致小巧穿着黑色底子梅红色花纹的小腿一下一下向上移动。那只亮咖啡色的小狗也活泼而艰难地跟随着她上去。的确说不出什么滋味，在以前我的心情是平静而略带沉重的，现在我甚至比在家还放松，只是有点难受罢了，脑袋里。

  我一路不停地听Jonna，不停地重复"all we have is now,now"和"If I lose myself with you tonight"。我只觉得那时候的气氛和她的嗓音恰好吻合了。我边走边回想，从前来这里会做些什么，有什么人，要说什么。于是我想到从前也许带着一份不敢随意说话的心情，被大人们要求在墓前和墓里的人说话，说我最近的学习，希望他能保佑我如何如何。我那时候便不愿意说，但我想了想，那时候我一定没有分清那些话说与什么听。现在我很清楚，墓里是我逝去长辈的骨灰，也许很冰凉，可它有否灵魂，能否听见我说什么，我至今也不清楚，或者不敢下定论。关于神灵这一块儿，我向来都不敢多想，没有信仰，可我仍旧相信有那么一些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世界才可以那样大。

  走在我前头比我矮小的男人前头从额头便很光亮，他是我认识了一年左右的姑父。我想起来，过去那个魁梧而长相颇凶的姑父早就和我没了关联，他也不会像这个亲切的男人一样为这个刚进入没有多久的家做那么多的事，自然不会和我开着玩笑，也不会那样情愿来这里看一看我的爷爷，我的从未见过的老长辈们。在爷爷的墓前我看着这个长得并不太好看的姑父想，这个男人和墓里的长辈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一面，他为什么能来这里，他又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墓碑上那一个小而椭圆的黑白遗像，而我的爷爷，那个去世前看着我旧姑父的老人，会不会更欣慰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依偎，即便来得有些晚。就像苏来说的，你错过了我的中年，晚年，生命的长河，不经意的转弯，以及静静流过的平野。可我的那位姑父还是来到了姑姑的面前。

  我为我的爷爷烧纸钱，那些纸钱上印着“天地银行”，还说“弊钱通天地”，不禁觉得好笑。就像姑姑不经意地说，昨天他还托梦给太太呢……后面的话听不清，无论他托了什么梦，我也能想到我92岁的太太在梦里看见他早逝的儿子的欣喜，但我有些不信。而我仍旧想知道，她落泪了吗，在梦里，她落泪了吗？她与她的儿子说话了吗？她告诉她的儿子她很好了吗？还是我的老太太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回忆像轰然而来的河流汹涌地掠过她的眼前，包括她那不知何处的丈夫，她的回忆是否静得没有声音，还是轰轰烈烈却嘶哑得趋于静默。我统统不知道。耳朵里只有阿信唱：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墓里的爷爷从前真正的快乐吗？现在他的灵魂也随同他的躯体一起走了。我对他没有太深的了解，一个年幼的小孩并不懂得去记得亲人的点点滴滴，他有过哪些悲伤，又怎样地快乐过，又从哪里知道呢，我也不问。我也不要他托梦，我宁可永远只记得他的脸，即使我是那样渴望知晓他的青春。每一个老人都有我要的青春，因为那样的青春永远与我保持距离，所以显得精彩。我的奶奶和太太亦没有说太多，我的爷爷已经不能告诉我了。

  我不知道今天起的日子，我的老太太与我的奶奶是否开始怀念起我的爷爷。就在现在，我写这一篇琐碎的文章时，她们是不是沉默，想着各自拥有的爷爷的过去。太太可能会想起爷爷年幼的咿呀声和他初生稚嫩的模样，奶奶也许会忆起爷爷温柔的絮语，俊朗的脸庞诉说过的情话。这些统统藏在她们的记忆里，像宝藏一样。如果她们老得记不得，存在过的种种感觉与已经平息在时间长河里的情感一定在她们的心中又复苏了。 

  她还能跟我说goodbye，跟我说hello。老太太很开心地坐在床沿拍拍床铺说，hello，坐这里吧。走的时候，她抓着门把笑着对走下楼梯的我喊，goodbye，又向我挥挥手。

  我坐在床边摸摸她的头说，要过年了啊，你又长了一岁。她说，对啊，又老了一岁喽。我不禁要问下去，却不想。年龄对于一个年近100的老人来说，就好像数着生命最后的日子一样难受。我总是沉默于老人的年龄。包括我的奶奶，外婆外公。爷爷去世的时候并不太老，从那以后，我总想，老太太这一辈子也许是头一次对年龄有那样深刻的认识和刺痛，毕竟她的儿子先她而去，她哭得声嘶力竭，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这是我对爷爷去世最清晰的印象，也是我对年龄的认识。老与不老，终有一天都要走同一条路，但老了，只是更接近终点罢了。

  我还是问了，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到底几岁了啊？她抬着头想了想，今年91，啊，过了年就92了吧。

  92。我暗暗地记下来。

  很多不在她身边的日子，我会狠狠地抱怨现在的日子。我有太多时间要做别的事，可是她的时间却少之又少。然而我却因为诸多的事不能陪她。有时我会想，若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事陪在她身边，直到我们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开心地聊，听她说我像一个教书先生，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多次都这样想，但回过头来又不免觉得一个人只能做一个人所做的事，那便太少了。还有我的奶奶，外公外婆，每一个人我都想陪着他们到最后，只是分身乏术。

  凌晨爬起来看《福海》，宋静茹在《你见过老人吗》里面说她过年的时候要跟随爸爸妈妈去他们的家——奶奶或姥姥家，她更喜欢去爷奶家，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公平。我便暗自感叹，只是因为我太注重公平，恨不得待在两家的时间都能相同。然而本来生活就不会那样精准平均的。

  看她最后写道，我的老奶奶一直都很努力地活下去，只是她没有力气了。这句话我记得很真切。我的老人们都在努力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各不相同，但他们总归会没有力气再过下去的。我们不该忘了，他们曾经也同我们一样有过青春，他们并非出生便是这番老朽模样的，松垮的皮肤，银白的发丝，佝偻的背脊，与属于他们的步子。他们一定和我们一样地爱过，恨过，在年少的时光里茫然过，在生命的前半节列车里来往穿梭。再过不久，我们也会踱步到同一辆列车的尾节车厢，那便没有他们，他们就不在了。

  我想起朴树唱的，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啊。肯定有那么一些人从老人们的青春里走出来，老人们如今都回不去了，于是他们彼此怀念往昔，那些发黄的青春时光。而我的老太太，这个世界上还能够怀念她的青春的人，恐怕太少了。这把年岁的老人们太少了。自我出生她就成了没有青春的老人，我只享有她的晚年，可我更加好奇她的少年。

  只是，太太的少年朋友们都去了哪里呢。

可当一身深色的外套擦过你身旁时，你感叹这个世界太多偶然，又太多失望。

但你记得那个已不在的人唱，这个世界，有一点希望，有一点失望，我常常这么想。

某一瞬间你和他是契合的。

若要再找一些字句匹配某一刻的心情，那种准确度倒已失去。或者你也想不起来，听了那么多的歌，哪一首才最适合此刻，哪一句才正中此景。

你想，一位少年疏通了你通往外界的隧道，因为那隧道过去荒草丛生，残叶片地。

只一霎那间，你想你竟成了一个听得明白情感的人。就当他们在唱，你看了一场默剧。你发现，他们的过去，一字一句，全部吻合。字字句句全是应景的。会否有一天，你也在唱一首歌，每句的开头就勾起回忆，每句的末尾就立刻刹住回忆的思绪。

你看他的背影瘦削，走起路来沉默不语，又偶尔浅浅地做些细碎的动作。恍然地，你想青春只能用来形容他的模样，过去了就流水般不得回了。

你想，这个世界，人们常说，纷纷扰扰，你觉得对。你要相识的人和经历的事统统成了你情感与思想中的纷扰。

似乎命定，纷纷扰扰。

  我望着满目的打闹，这样想。

  或许我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总之生活显得太过直白。我很少再像从前一样不住地想一些我不需要想的事，好象我从一个思想者的阶段陡然地降到了一个描述者的阶段。又仿佛不是。有一种情绪我十分确定。我如同正在打磨的石子，渐渐光滑起来。除却棱角，我便太认真。除却粗糙，我便太平淡。

  偶尔身边的一切给了我恍若隔世的一瞬。所有人看上去都像一盒玻璃珠，摇起来便不住地响。他们都在尽力地挥霍着身上的稚气与天真，又不免露出阴暗的面容。反而在我，面对所有人都仿若一位基督教徒。不愿发怒，不愿记恨，钟爱原谅与友善。

  我心里有一丝怒气浮游。可到底我几乎无法生起气来，于是我只是静静地一个人朝着楼下看。那心里的一丝怒气也许因为我们之间突然少了一件共同的事，而她因此获得了一个关于我的秘密。H终日喜欢与喧嚣、吵闹为伍，那一个秘密或许就要暴露在众人的耳朵里。

  即便这样我也无法难过起来。我也不知何时我这样称职于做一枚正在打磨的石子。

  但这样的石子以后是否也不会硌人。